你最后一次打开天气 App 是什么时候？
不是 Siri 告诉你今天要下雨。不是手机通知栏的天气小组件。是你真的点开一个天气 App，看那些花哨的动画、小时级预报、气压图的那种。
如果你想不起来，说明你已经在经历 Peter Steinberger 预言的那个未来了——只是还没意识到。
Peter 是 OpenClaw 的创始人。OpenClaw 是一个开源 AI 智能体，GitHub 星标 18 万，可以住在你的手机、电脑、智能音箱里，通过 WhatsApp、Telegram、Discord 跟你对话，用 AI 完成你以前需要打开十几个 App 才能做的事。
在 Lex Fridman 三个多小时的深度访谈里，有一个大胆的预测：
80% 的 App 将会消亡。
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死法。它们不会因为”功能被取代”而死。它们会因为一个更根本的原因死掉——“打开 App”这个动作本身正在变得多余。
不是功能消失，是入口消失
Peter 从 OpenClaw 的 Discord 社区中观察到一个清晰的趋势：用户在自发地用智能体替代独立 App。
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”你应该用智能体替代 App”。是他们自己发现的。
健身追踪。 不需要 MyFitnessPal——智能体已经知道你在哪里（你在 Waffle House 还是在健身房），可以根据你的睡眠质量和压力水平调整训练计划。
「你干嘛还要 MyFitnessPal？智能体已经知道我在哪了……为什么要再为智能体就能做的事付一份订阅？」 智能家居。 不需要 Eight Sleep 的 App 来控制你的智能床垫——智能体知道你在不在家，自动调节温度。不需要 Sonos App 控制音响——智能体直接调 API。
日历和提醒。 “提醒我明天晚饭，邀请两个朋友，顺便发个 WhatsApp。” 一句话搞定。不需要打开日历 App 创建事件，再打开通讯录找人，再打开 WhatsApp 发消息。
监控摄像头。 原厂 App 大多很烂——界面臃肿、通知泛滥、登录麻烦。但底层有 API。智能体直接用。
看出规律了吗？
这些 App 没有任何一个的”功能”消失了。健身追踪的功能还在、智能家居控制的功能还在、日历提醒的功能还在。消失的是你打开一个独立界面去使用这些功能的需求。
智能体做了一件 App 做不到的事：它跨越了 App 之间的墙。你的健身数据、位置信息、日程安排、聊天记录、睡眠数据——这些在传统世界里被锁在十几个 App 的围墙花园里。每个 App 只知道自己的那一小块。但智能体知道全部。
一个知道你全部上下文的助手，永远比只知道一个维度的 App 有用。
这就是”80% 的 App 会死”的真正含义。不是 80% 的功能会消失——而是 80% 的”打开一个独立界面来使用某个功能”的需求会消失。功能会被吸收进一个统一的、有上下文感知能力的智能体里。
“每个 App 都是很慢的 API”
有一句话在技术圈引起了巨大反响——
「每个 app 现在都是一个很慢的 API，不管它们愿不愿意。」 什么意思？
OpenClaw 集成了基于 Playwright 的浏览器控制。也就是说，即使某个服务不提供官方 API，智能体也可以像人类一样打开浏览器、登录、点击、输入、获取信息。Peter 看到自己的智能体”愉快地点击’我不是机器人’按钮”——验证码？对智能体来说只是多了一步点击。
这意味着：你的网站就是你的 API。不管你愿不愿意。
他曾经用 Twitter 的内部 API 构建了一个叫 Bird 的命令行工具——后来被 Twitter 要求下架。但智能体仍然可以通过浏览器完成同样的操作，只是慢一点。
这是一个你无法阻止的趋势。你可以不提供 API，你可以加验证码，你可以检测自动化行为——但你不能阻止一个看起来完全像人类浏览器行为的智能体。因为在技术层面，它确实就是在使用浏览器。
对产品公司来说，这引出了一个刺耳的问题：如果你的 App 的全部价值可以被一个智能体通过浏览器操作获取，你的 App 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？
答案取决于你的 App 提供的是”功能”还是”体验”。如果只是功能——查数据、改设置、发消息——智能体会做得更好，因为它跨 App、有上下文、不需要你动手。如果是体验——社交互动、内容发现、创造性工具——智能体短期内还替代不了。
但即使是”体验”类 App，也要重新审视自己。Instagram 的体验是刷图？还是”发现有趣的视觉内容”？如果是后者，一个了解你品味的智能体每天给你推送 10 张你会喜欢的图，是不是比你自己刷 30 分钟找到的更好？
SaaS 订阅危机
把”80% App 消亡”翻译成商业语言：SaaS 订阅模式面临系统性危机。
过去十年，SaaS 的核心逻辑是：用户需要功能 → 用户下载/注册 App → 用户付月费。每一步都建立在一个假设上——用户需要进入你的界面来使用你的功能。
当智能体可以在后台调用你的功能、用户永远不需要打开你的 App 时，这个假设崩塌了。
用户不会为”智能体在后台调用了你的 API”付月费。他们会为智能体本身付费——一个智能体订阅，替代十几个 App 订阅。
这对 SaaS 公司意味着什么？
你的月活（MAU）会归零，但你的 API 调用量可能暴增。 用户不再”使用”你的产品——但智能体在疯狂调用你的服务。你的价值没有消失，但你的商业模式需要彻底重建。从”按用户收费”变成”按 API 调用收费”。从”面向用户的界面”变成”面向智能体的接口”。
还有一个更激进的想法——给智能体一笔”零花钱”：
「我想给它一百块钱然后说’解决这个问题。我不在乎你怎么做。’」 智能体可能调用某个服务、可能雇人（“租个人类”——智能体当调度员，人类当执行者）、可能组合多个免费工具。用户不在乎过程，只在乎结果。
如果这成为主流模式，SaaS 公司面对的就不只是”用户不打开 App 了”的问题，而是”智能体会在多个服务之间比价，永远选最便宜的”。你的品牌忠诚度？智能体不在乎。你的界面设计？智能体看不到。你精心构建的用户粘性？智能体没有粘性。
想想这对整个 SaaS 生态意味着什么。过去十年，SaaS 公司最核心的竞争优势是切换成本。你的数据在我这里、你的团队习惯了我的界面、你的工作流依赖我的集成。这些让你很难离开，即使竞争对手更便宜或功能更好。但当一个智能体在后台替你操作所有服务时，切换成本趋近于零。智能体今天用这个翻译服务，明天觉得另一个更便宜就切过去。你作为用户甚至不知道切换发生了。这是对 SaaS 定价权的釜底抽薪。
智能体友好：新的竞争维度
这个判断如果打五折——即使只有 40% 的 App 被智能体替代——产业影响也是巨大的。
“智能体友好”将成为新的竞争维度。 就像 2010 年代”移动优先”决定了谁赢谁输一样，2026-2027 年的赢家将是最快让自己的服务对智能体可调用的公司。
这意味着：
- 提供干净、开放的 API。 不是那种需要申请审核等三周的企业 API，而是智能体可以直接用的、文档清晰的接口。
- 结构化你的数据输出。 智能体需要的不是漂亮的界面，而是可解析的数据格式。
- 降低认证门槛。 OAuth 2.0 那套对智能体来说太重了。需要更轻量的认证方式。
- 不要跟智能体对抗。 加验证码、检测自动化、封 bot——这些手段在智能体时代是自杀行为。你封了智能体，就是封了你未来的用户。
Peter 提到的 Tailwind 警示案例值得反复强调：Tailwind 是 CSS 框架的绝对霸主，几乎所有新前端项目都在用。但公司裁员了 75%。为什么？因为智能体直接生成 Tailwind 代码，没人再需要访问 Tailwind 的官网。开发者不是不用 Tailwind 了——他们用得比以前更多。但 Tailwind 公司的商业转化通道被完全绕过了。
用你的东西的人越来越多，但到你这里消费的人越来越少。 这是智能体时代最残酷的商业悖论。
AI Slop 悖论：当完美变得廉价
在讨论 App 消亡的同时，Peter 提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观察。
他全面拥抱 AI 生成的代码——OpenClaw 的代码、文档、测试全部由智能体生成或协助生成。但他完全排斥 AI 生成的写作内容。他尝试过用智能体写博客，发现花在调教风格上的时间跟自己写差不多，而且”失去了我写作的细微差别”。
他对 AI 生成的视觉内容更过敏。那些信息图、AI 插图，在”新鲜了一周”后变成了 slop（泔水）的代名词。“它立刻让我对你的内容评价降低。” Lex 也有同感——看到这些图就像看到 Comic Sans 字体，感觉”虚假的，有问题的”。
然后 有一句话我觉得会被反复引用——
「我宁愿读你蹩脚的英文，也不要你的 AI 泔水。我觉得我们到了重新珍视拼写错误的时代。」（“I much rather read your broken English than your AI slop. I think we’re reaching a point where I value typos again.”）
拼写错误重新变得珍贵。 因为拼写错误证明了人类的存在。当 AI 可以生成完美无瑕的文字时，“完美”变成了”可疑”的同义词。反而是那些不完美——拼写错误、语法瑕疵、措辞怪异——变成了”真人写的”的信号。
这是一个深刻的悖论：AI 让完美变得廉价，从而让不完美变得珍贵。
它对内容创作的影响是直接的。如果你是写手、设计师、营销人——你的工作不是生产”完美”的内容，因为 AI 已经能比你更快更好地做到完美。你的工作是注入只有你能注入的东西——个人视角、真实情感、独特品味、甚至是恰到好处的粗糙感。
Peter 的邮件过敏也很有代表性：“我收到越来越多’智能体代写’的邮件——精心措辞但毫无灵魂。”
想想你自己的收件箱。你是不是也开始能分辨——这封邮件是人写的还是 AI 写的？那种过于流畅、过于礼貌、过于”完美”的措辞，已经成了一种新型的”不真诚”信号。
但 Peter 从中看到了希望：
「我们知道。我们看到就知道。这给了我对人类体验的很大希望——AI 不会损害人类体验，只会作为工具赋能它。」 人类能分辨。这是一种进化出来的能力——我们天生擅长检测”不对劲”。一百万年前是检测灌木丛里的掠食者，现在是检测一封邮件里的 AI 味。同一种直觉，不同的应用场景。
程序员不会消失——“程序员”这个身份会消失
App 在消亡，那做 App 的人呢？
回答既诚实又有同理心——
「哀悼我们的手艺是 OK 的……但我不认为你只是一个程序员。那是对你手艺非常狭隘的定义。你仍然是一个构建者。」 手写代码将变成编织。 人们会因为热爱而继续做——“不是因为有意义，而是因为喜欢。” 就像今天仍然有人手织毛衣，不是因为买不到机器织的，而是因为手织本身带来满足感。
他承认对此有深深的共鸣。过去那些在心流状态里忘记时间、打造优雅解决方案的时光——“可以哀悼。一部分我非常强烈地与此共鸣。” 但他指出，跟智能体协作构建同样能进入心流状态——“不同的，但……”
Lex 的自白特别动人。作为一个 Emacs 老用户，他说自己从未想过”我热爱的东西会是被取代的那个东西”。这是一种真实的痛苦——不是对失业的恐惧，而是对一种生活方式消逝的哀伤。
但 Peter 随后说了一句话，我认为是这整场三个多小时访谈中最重要的一句：
「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编程，但其实我喜欢的是创造。」（“I always thought I liked coding, but really I like building.”）
这不是安慰话。这是一次真实的认知迁移。
编程是一种手段。创造是一种能力。手段可以被替代，能力不会。你擅长编程，本质上是因为你擅长”把模糊的想法变成可运行的系统”。这个能力在智能体时代不但没贬值，反而更值钱了——因为”可运行的系统”现在可以在几小时内建好，瓶颈变成了”模糊的想法”那一端。
“想清楚要建什么”变成了最稀缺的能力。 执行力被 AI 廉价化了，但判断力没有。
开发者薪资泡沫会不会破？Peter 认为会。长期以来”智力供给不足”推高了工程师薪资到”愚蠢的高度”——当 AI 让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，供需关系必然改变。但他也说了：对”懂得如何构建东西的人”的需求不会消失。只是”构建”的定义变了。
从程序员到构建者的身份迁移，不是概念游戏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。Peter 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——他用语音而不是键盘工作，让 AI 写所有代码，但他仍然是 OpenClaw 的创造者。因为他做了 AI 做不了的事：决定要做什么、为什么做、它应该是什么感觉。
App Store 之后的世界
如果 80% 的 App 真的消亡了（或者打折到 40%），产业链的连锁反应是什么？
App Store 生态萎缩。 Apple 和 Google 的应用商店抽成模式建立在”用户在 App 内消费”的基础上。当用户的消费入口从 App 转移到智能体，应用商店的抽成对象消失了。用户付费给 AI 订阅（Claude、GPT、各种智能体），而不是给 App 内购。Apple 的服务收入——目前占总营收的 20% 以上——会受到直接冲击。
广告模式的重构。 如果用户不再”刷” App，展示广告的机会暴减。智能体在后台调用服务时不会看广告。这对 Meta（Facebook/Instagram）、Google（搜索广告）的影响是长期性的。它们需要找到”在智能体交互中插入商业信息”的新方式——但如何在不损害智能体体验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，是一个未解的难题。
“租个人类”服务的崛起。 智能体能做数字化的一切，但做不了物理世界的事。取快递、线下安装、面对面服务——这些反而可能催生新的人力调配平台。智能体当调度员（理解需求、比价、协调时间），人类当执行者。某种程度上，这是 Uber/TaskRabbit 模式的进化版，只是调度智能提升了一个量级。
新的竞争维度：谁的智能体更好。 当 App 不再是竞争单位时，竞争转移到了智能体层。你的智能体是否更理解你？是否调用了更好的底层服务？是否有更好的安全性和隐私保护？这些成为新的差异化维度。
社区里的真实故事
访谈最后分享了几封让他动容的邮件：
一个小企业主靠 OpenClaw 自动化了发票收集和客户邮件回复——“释放了更多时间，重新找到了工作的乐趣。”
一位家长说他的残疾女儿因 OpenClaw 而”感到被赋能，觉得自己能做到更多”。
一位非技术朋友几天内从零开始用 OpenClaw 构建了一批小工具。这个人主动从 $100 升级到 $200 的 AI 订阅——后来被 Anthropic 封号（使用量太大），转投 MiniMax 的 $10/月方案。我也认为 Anthropic 封掉这样的用户是短视的——“这些人是你最热情的用户，他们在替你探索产品的极限用例，你把他们赶走了？”
这些不是边缘案例。它们指向一个正在形成的现实：AI 智能体正在成为一种均衡器。它不区分你是程序员还是面包店老板，不区分你在硅谷还是在小县城，不区分你上过大学还是自学成才。你有一个问题想解决、你能清楚地描述它、智能体能帮你解决它。就是这么简单。
这些故事指向了 Peter 一直在强调的一个信念——OpenClaw 不只是给开发者用的。它可以跑在免费模型上、可以本地运行、可以用廉价方案。这让那些原本无法接触 AI 的人也获得了强大能力。
「这归根结底是把力量交给人民，是 AI 带来的美好事物之一——不仅仅是泔水生成器。」 在维也纳 ClawCon 上的感受——500 人参加，想要上台演讲的人多到排不开。自从互联网早期以来，十几年来没有人经历过这种水平的社区兴奋度。
Lex 问他对人类文明是否有希望。
Peter 说：“这给了我希望，我们能搞定这一切。”（“We can figure shit out.”）
什么变珍贵了
让我在最后做一个逆向推演。
如果 AI 让以下事物变得廉价——
- 完美的文字
- 完美的代码
- 完美的设计
- 完美的数据分析
- 完美的邮件
- 完美的客服
- 完美的翻译
那什么变得珍贵？
不完美。 拼写错误证明你是人类。粗糙的边缘证明这是手工制作的。个人风格——即使不”完美”——证明这背后有一个具体的人，而不是一个概率分布。
判断力。 AI 可以给你十个方案，但决定走哪条路的是你。在信息过载的时代，“知道什么不值得做”比”知道怎么做”更重要。
品味。 Peter 的龙虾 logo、soul.md 的设计、心跳的产品理念——这些不是 AI 想出来的。这是一个有审美、有幽默感、有价值观的人做出的选择。AI 可以执行品味，但不能产生品味。
上下文。 智能体之所以比 App 强大，是因为它有你的上下文——你的习惯、偏好、历史、关系。但谁来决定哪些上下文重要、怎么组织、怎么使用？你。你对自己生活的理解，是任何 AI 都无法从外部获取的。
承担责任的意愿。 AI 不会为自己的输出负责。它不会因为建议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商业决策而失眠。但你会。这种”有后果的决策”——个人声誉、财务风险、道德判断——仍然是，也应该是，人类的领地。
80% 的 App 会死。但会死的是那些只提供”功能”的 App——查数据、改设置、发消息。活下来的是那些提供”只有打开它才能获得的独特体验”的 App。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活下来的不是 App，是不可被 API 化的人类体验。
最终他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程序员，而是一个构建者。这个认知迁移不只适用于他，也适用于每一个正在被 AI 重塑的职业。你不是你的工具。你是你用工具做出来的东西。
当 AI 让工具变得无限强大时，“做出来的东西”本身——以及做出它的那个人的判断、品味和勇气——变成了唯一真正稀缺的资源。
访谈的最后提到了一段关于环境问题的回应——有人在意大利的会议上质疑 AI 的用水量。他做了数学：如果你每月少吃一个汉堡，大约就能抵消你 AI 使用的碳/水当量。“高尔夫球场用的水比所有数据中心加起来还多。你也去恨打高尔夫的人吗？” 这段回应不是在逃避问题，而是在建立比例感——AI 的环境成本是真实的，但如果你把它跟它创造的价值放在一起看，跟它替代的低效流程放在一起看，结论可能跟你直觉里的不一样。
80% 的 App 会死。但会从这场死亡中诞生的东西——更个人化的数字体验、更低的创造门槛、更公平的能力分配——可能比我们失去的更有价值。
App 会死。构建者不会。